喜歡 / 姚小問

10. December. 1998

你一直知道。

你一定會再遇見她。只是沒有想過這一天會來的這麼晚又這麼突然。

從朋友聚會的地方出來，剛好碰上陽光漸漸偃息。天空中攏聚的烏雲，預告著又有一場好雨將至。

這一陣子的台北街頭，總是這樣不經意的就會落下一陣大雨。簌簌而下的雨，讓這個擾攘的城市看起來有著難得的清新。

早晨出門的時候忘了帶傘，現在果然被雨困住。你無可選擇地拐入街角的咖啡館皇皇地等過這場雨。也好。你安慰自己的想。像是平白多出了一段物外的時間。這麼些年來，你總是忙忙碌碌、勤走奔波，往往忙到連看場電影都覺得奢侈。多麼奇妙的世界，看起來好像每個人都很忙，可究竟在忙些什麼？其實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雨果真嘩嘩的下來。

你點了一杯曼特寧。隔著一整面的格子落地窗看著交織的雨絲波光流轉。磅礡的雷雨就這麼嘩啦啦的下，惹的街上行人不得不紛忙走避。

夏天午後的雷雨經常這麼沒頭沒腦的來。突然又凶猛，再好的雨具也遮不住。像你的心情。

咖啡館裡，老闆悠閒的在吧檯煮著咖啡。喧嘩的耳語襯著布魯赫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在空氣裡漫漶。從進來後你就一直安靜地坐在靠窗的角落望著窗外，沈沈地吞吐著滿室繚繞的咖啡香。香醇的咖啡氣味不停地擾動你包裹中的記憶。從過去到現在，唯一沒變的，是你對咖啡的品味。一樣的曼特寧，不加糖，不加奶精。

青春太倉促，讓一切都來不及。來不及思念，來不及改變習慣。也來不及，重逢。

才在心裡百無聊賴的想著，你就看見她。看見她從雨中緩緩走來。

十四年來，你們誰也沒有在誰的生命中重複出現。你居然還是一眼就認出她來。一樣的聲顏笑貌，從容靜好。是老天爺特別眷顧嗎？光陰似乎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你也還是一樣。不管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只要她一出現，總是能讓你不自覺的怦然心動。從來沒有例外。

時光游離。你不能避免的在逆光的咖啡館裡想起那段苦戀的日子。當時你是多麼深刻的喜歡著她。暗暗的。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像是在你心口生了根。

可不知道為了什麼，你始終沒有讓她明白你的喜歡。是害怕吧。害怕當你把所有的感情都用完之後，會連最起碼的友誼也留不住。你只有努力地把日子過的尋常，過到你再也承受不起。

你至今都仍然清楚的記得，那時候你們在同一個社團。她是低你兩屆的學妹，負責協助團務的美編。每回看著她專注的作著活動海報，你便忍不住的心動起來。有時候她會讓你拿些紙、遞些顏料。即使是如此不相干的牽扯，也能讓你感到天賜的快樂。

記憶果真奇妙。所有不必費心記住的往事，你全沒忘。

她推門進來了。風吹鈴動。推門的動作扯響了叮叮噹噹的風鈴。

她帶著笑在櫃台點咖啡，看起來仍然是那個笑容裡舖滿了陽光的陽光女孩。

你猶豫著要不要招呼。經過了這麼些年不知道她過的好不好？不知道她是不是也還記得你？

正掙扎著，她的眼光已經迎向了你。

你下意識地朝她揚了揚手。期待她能沿著你舊日的手勢找到你。

她先是遲疑。駐足。然後就笑了。十分燦爛的笑開來。

她記得。她居然也這樣完好的記著你。

你忽然明白。她知道的。她一向都知道，你的喜歡。要不然不會在分別十四年後，一眼便認出你來。

這樣被記著能不能算是一種幸福？被喜歡的人懂得。究竟算不算是一種幸福？你在心裡不停地問。

你在心底暗自決定。這一次，你將不再錯過。

深深的午后，乾淨的街裡。你彷彿聽見，陽光躡足經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