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身影如雪 / 姚小問

12. March. 1998　

一直以為，我們會牽手走一輩子的路。會到頭髮斑白、年華老去還能手拉著手一起走在世界的街頭。日子或許很平凡，但在平凡的況味裡，自有一種恬淡且不可取代的幸福。

只可惜，世事難料。

去年夏天，你和電視台新進女主播的一場戀愛，擾亂了我們原來人人稱羨的婚姻生活。我的一趟英國行，粉碎了我所有的夢。這可能是當初我到英國受訓前你我都始料未及的事。

認識你，是在十年前。當時你我都還是在大學裡，恣意揮霍著我們用也用不完的青春的毛頭小子，你在一門學生爆滿的選修課堂上，讓位給因為遲到找不到座位正滿臉尷尬的我。雖然後來你總是賴皮的說，是我故意在你面前晃來晃去，晃到你不得不起身把你好不容易掙來的位子，讓給了看起來好像很無辜的我。但無論如何我是開心的，即使現在想起來，我仍然會對你我之間這種特別的相遇方式，感到甜蜜不已。

可惜的是，現在的我必須藉著那些一直藏在心底深處的美麗回憶，幻想我們仍有無限美好的未來。如果你可以因為她的出現選擇離開我，並且無心繼續我們的婚姻。其實你已不再是那個值得我用生命為你等待為你吃苦受累的你，只是我仍然捨不得啊！我捨不得把負責貼心的你拱手讓給別人。我總是天真的期待明天，而當明天的冷漠和今日的絕決沒有什麼不同時，我又忍不住滿心的失落。

是我不好嗎？還是緣份走到了盡頭？

從來沒有想過，我們會有冷眼相待的一天。這樣的日子過久了，真的會讓人有一種破鏡難以重圓的無奈。如果可以重新來過，我一定不願意離開你到英國受訓。只可惜，日子只能向前行，不能往回看。怎麼會想到，我竟在錯漏的時空中失去你？

剛到英國的時侯，我常常因為太想念而忍不住落淚。那個時候，你總是體貼的鼓勵我要我好好念書，以後好帶你到歐洲自助旅行。因為有你的關懷和疼惜，讓我覺得好安心，讓我覺得雖然與你相隔遙遠，但是生命與你緊緊相繫的感覺好幸福。正因為有你滿滿的愛我才有力氣獨自去經風經雨，不管外面的日子多麼寂寥我都不怕，我的心裡始終有你。有你，讓我變得堅強、變得勇敢。

為了能和你一起旅行，我每天很認真的上學、作功課。也總是不厭其煩的將生活裡的頊事，以及長長深深的思念化成文字，寄給留在台灣我最親愛的你。如今，我回到你身邊，你卻將心收回。我空有更深、更濃的思念卻無處可寄。一塊兒到歐洲自助旅行的承諾，恐怕只能藉著過往，我們在世界各地留下的一張張美麗合照，來安慰我無路可逃的想望。

因為了解你，所以傷心。

從知道你們不小心在我們婚姻裡相戀的那一刻起，我一直沒有真正責怪過你們。我只是很傷心，傷心從此失去你的愛。對我而言，這是我生命裡無法承受的轉折。你不會明白，你在我心裡的份量，連我自己看了都驚訝。

我打電話給女孩，請求她把你還給我。實在不願相信曾在你生命裡停留了十年歲月的我，敵不過你初識不過數月的女孩。但可以肯定的是，女孩是聰慧的。「妳覺得自己不如我嗎？」她放肆大膽地反問我。

我能怎麼回答？雖然身為獨生女的她，有一對在傳播界相當知名的雙親，可是我有你呀！再怎麼說我也是父母眼中的寶貝、你曾經的最愛。我只是沒有她年輕。難道，青春真的是所有女人的致命傷？

「離開他，妳會覺得遺憾，可是強迫他離開第三者，也許他也很遺憾呢？」女孩口氣堅定的說著。面對她這樣篤定的從容，我只能----深深嘆息。

我很想告訴她，和一個人在感情的路上相互牽絆了十年之後，還能夠怎麼放棄？我和你一起走過了整整十個年頭，其間的喜樂滄桑連用文字都很難一筆道盡，要我如何用橡皮將你一筆抹去？

我只是個平凡女孩。

在經歷如此巨大的悲痛後我才發現，其實自己和一般尋常女子也沒有什麼不同，我一面要自己忍住悲傷，用愛和耐心將你融化，卻又常常情不自禁的認真起來，讓哀傷的情緒將自己深深打敗。我一樣會哭、會流淚、會到忍無可忍的時侯，爆發出來。我跟大部份的人一樣，沒有辦法在已知的苦痛裡假裝快樂。我只能俗氣的隨著情緒起落，並且，不能自己。

也許因為沒有信心，所以特別容易慌亂。

明明知道你不是個無情義的人，可當我無法從你的眼神中看到希望時。我仍然會害怕，害怕日子無論如何也回不了頭了。也會擔憂，過去十年，我預支了過多的快樂與幸福。於是，接下來的歲月，我只剩下一杯杯苦水，必須親自去嚐、親自去受......

總以為，只要心中有愛，天底下沒有受不了的苦。一旦經歷才發現，有些苦如果不是親自去受，不會明白那是什麼樣的苦，也不會懂得究竟要用多大的力氣，才能撐下去、才能站起來。

這些日子以來，我常常一邊開著車，一邊想像著，如果不是這場意外。此刻，我們正快樂的選著傢俱、選著顏色、選著各式各樣不同的美麗風情，為佈置我們延吉街那個可愛的小窩而忙碌不已。誰想到，我在英國錯過的歲月，竟要讓我賠盡一生的幸福，我覺得好遺憾。

是不是在人的一生當中，有些事錯過了，就永遠的錯過了。想要追，也追不回？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是怎麼樣一種深切的痛，痛到我必須越來越沈默、越來越不知所措。

我甚至不能問為什麼要讓我受到這麼大的打擊，因為也沒有人能告訴我答案。這是生命裡的一場浩劫，攤到了，躲也躲不掉，除了盡力承受，誰都無能為力。

我想，找到此生可以相愛相守的人是幸福的。天底下還有什麼事比這樣的對待更教人快樂？我真的很羡慕你，甚至我應該祝福你。可我怎麼辦得到？我沒有那麼豁達寬容的胸襟。畢竟曾經是我這樣跟著你一路行來，只是都已經過去，再刻骨銘心的感情，也因時日久遠而顯得雲淡風輕不復記憶。我終究還是得回到現實裡來，面對傷痛。

依賴你慣了，一個人不知道該怎麼生活。日子再也回不到生命沒有你時候的簡單清明。想到世界不一樣了，自己卻仍然像往常一樣的依戀著你。我再也壓抑不住氾濫奪眶的淚水。

你說過。愛我一輩子那夠，你要生生世世愛我。事實上，這輩子還長得很，要陪你共度此生的，卻已然不是我。一直夢想著有一天你能奪得金鐘獎，在上台領獎的同時，感謝坐在台下始終為你默默守候的妻子。看來，夢想畢竟只是夢想。

現在的我只能牢牢記得。你給了我深刻又幸福的十年，讓我可以在封箱的記憶底層找到甜蜜的往事。也可以在想你的時侯，打開電視看見你採訪的身影。在你深愛我的十年裡，我真的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快樂幸福的小女人，只不過生命無常，想要留，也留不住。

回想起來，有你的歲月成了生命裡最美麗也最心酸的一段時光。

只是，幸福的時光不再。

幸福的身影，已然如雪。

（原文發表於大成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