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寧靜的櫻花海 / 姚小問

30. May. 1998

那一年到京都，正經歷著生命中一次毀滅性的低潮，原以為飽滿幸福的人生，像是冰花般輕易地被破壞殆盡。一直深信堅如金石的情緣，到頭來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望見自己蒼涼的容顏，也只能笑嘆世事難料，荒繆而無奈。

到了京都以後卻發現，春天早在京都悄悄降臨。沿街綻放的櫻花恣意地吞吐著春的魅力。原來，所有的悲切淒情都抵不住季節更迭的腳步。原來，春天可以是這樣美麗。遇見燦爛的不可收拾的春天，心情反而沈澱平靜起來。從繁盛的春日情節裡出來，終於開始可以有雪融春暖的心情，面對生活裡的種種挫折與滄桑。

從大阪空港搭著快捷的火車抵達京都時，已近黃昏時分。炫爛流麗的燈火隱隱地在遠處召喚著夜色稀薄的天空。隔著遙遠的距離看著逐遞竄起的華燈漸次在闇黑的天色裡起起落落。是在炫耀吧。在對天地炫耀著這座城市的繁華與動人。

走出火車站，才發現京都居然也是個十分繁榮的都市。

行人們摩肩擦踵、快步急行。跟想像中的古城完全不同。沒有到京都以前，我一直以為京都是座由歲月悉心刻縷而成的古都。有一種靜好曼麗與世無爭的溫柔典雅。有一種將歷史流光千秋更迭舖陳在市容裡的莊嚴肅穆。

而不是，鬧熱鼎沸、人聲雜沓、擾攘喧囂的繽紛錯落。

於是，目睹妝點入時的櫥窗在月色的掩映下爭妍奪輝的剎那，心中仍不免感到些許不可言說的突兀。可偏偏火車站周邊拔地豎起的巍峨高樓，硬是清楚明白地交代了京都這個已有一千兩百餘年歷史的古城，其實也有現代化的一面。

如果不是暮色已沈，行囊太重，真的不捨得搭計程車往落腳處行去。

總覺得，旅行應該是要苦中作樂。應該是要利用最簡單基本的交通工具，身歷其境的體驗所謂的異國風情。而且，一定要有那種尋路的刺激、迷路的慌亂、走錯路的冤枉，才像旅行。無奈，在點點星光的催促下，只有向計程車妥協。

站在街頭仔細的觀察了一會兒，幾乎所有的計程車駕駛都戴著白手套、打著領帶，著裝整齊。亮晃晃的車身配上雅潔的車廂，像一尾尾海裡的魚穿梭在薄暮之中。

終於明白，為什麼有人說，在京都搭計程車也可以算是一種享受。

經過了整天的舟車勞頓。夜暮低垂前，好不容易安抵煞是費了一番工夫才訂到的青年旅館。

由於是櫻花盛開的季節，賞花弄花的人潮霸佔了全城可以想得到的下榻地方。即便是小小的青年旅館也是輾轉請託始有著落。對於幾經波折後，可以在鬧區找到一個交通便給的棲身處，心裡不免有那麼一絲絲不可言喻的歡喜。

青年旅館的經營方式像一個家。

擦得晶亮的木質地板，充分顯露日本這個民族在小處也不肯馬虎的細心。所有來到青年旅館的過客，都得在玄關換上室內拖鞋才能進入。房間裡排放整齊的上下舖、夜裡十二時準時熄燈清晨七時用膳的強硬規定，使我想起學生時代的住校生活。

美麗的京都賞櫻之旅就要開始，我在心裡忍不住開心地想。

想想，前一晚還惆悵欲雪，今日卻已有風和日麗的好心情。同行的珊和雪也都情不自禁地為我感到高興。

和往常一樣，珊在陌生的環境裡習慣性地先行探看。

當珊發現，青年旅館的浴室一共只有空曠的兩大間。男生一間、女生一間。那種受到打擊的心情，簡直如同晴天霹靂。從更衣室到澡堂不過短短的數步路，對我們來說卻不僅僅是沈重而已。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赤身祼體與外國人共浴的一天。

雖然，事後回想起來，總是刺激驚喜多過於挑剔怨懟。可在我們更衣的當下，那一小段通往女湯的路，硬是艱難的讓我們深深感到手腳就這麼大剌剌地長在身體之外，實在是一件令人難堪的事。我們還為此真真切切的憂愁了好幾個晚上，憂愁我們天生曼妙傲人的身材豈不讓所有共浴的外國人汗顏？開始後悔沒有帶一條超大型浴巾可以安全的裹住全身。為了旅行刻意準備的小小方巾，遮上也不是遮下也不妥。

「就遮臉吧！」雪很天才的建議著。

等不著洗一個痛快的澡，只好把心情將就起來，專心的等待天明的賞櫻行。

其實，撇開共浴不談，這間座落於市區的青年旅館不能不算是一個方便的投宿點。知恩院、清水寺、八阪神社都在步行中盡收眼底。附近不遠處的公車轉運中心隨時隨地匯聚著預備前往各個風景區賞櫻攬勝的遊客。太陽升起的時候，行人漸漸如織，再蕭瑟的天氣也要跟著溫暖起來。

大街上春日微微。

該怎麼形容微微春日裡的春意涼深？

春天的京都像個醞釀春色已久的小城，要趕在最美麗的時節綻放驚心的姿顏。深怕稍一不經心就要錯過。就要錯過了啊。

許是櫻花的花期太短。總在盛開的時候也在淍零。死亡與繁盛竟是從容並存到讓人難以分辨。

一直很喜歡色澤淺白的櫻花。純淨如雪。風一吹便緩緩散去，如雪落身前，瞬間成雨。

原來到京都前便計劃好要看盡所有名寺古剎中櫻花開落的風華樣貌。未曾料到，在京都隨處的街裡都能沾惹一身霧薄的櫻花氣息。

滿樹的櫻花舖天蓋地的招搖著，真是美得讓人忍不住嘆息。

我們不能免俗地貪看一座又一座的知名寺院。寺院一貫的乾淨蒼麗。也許正因為過份乾淨倒顯得有些寂寞。彷彿浮塵粒子都預先約定好，決計不在此歇一歇腳。

肯定是櫻花的關係。走到那裡都有間歇不斷的觀光人潮。川流不息的旅人，像一團團流動的光影書寫著擁擠的風景。迤邐的鴨川，幽靜的二年阪、三年阪，獨樹一幟的祇園，乃至於整座城市沒有一處不在花海的琢磨下化約成一道道璀璨的時間流，經過我們眼前。

我們就這樣隨意地走著、記憶著。幾天下來，無時無刻不感到一種暖暖的幸福緩緩地溫熱著心。直到我們要離開的時候，櫻花都仍在枝頭堅持著它隨時隨地的光華美麗。

回到台北，日子又恢復慣有的忙碌和緊張。平淡刻板的尋常生活讓我格外想念那個繁華似錦、櫻花盛開的殷殷春日。

細細回憶起來，與美麗擦身，應該也不過如此吧。